這次黑客松（lablab Band of Agents Hackathon，6/12-19）的主題是multi-agent enterprise workflows。意思是要做一個多agent系統，agent跟agent之間能協調、傳遞context、分工完成一件事。
說實話，我一開始想做的是一人企業架構 — 就是那種「一個人也能跑公司」的萬能助理。Slack來訊息會自動分流，會議會自動摘要，待辦會自動排程，客戶reply會幫你起草。
聽起來很讚對吧？
但我做了一輪市場調查，發現這已經是紅海了。Notion、Lindy、Relevance AI、各家GPT包殼一人公司助理 — 我認識的solo founder每個人桌上都已經有2、3套。再給他們一套就是被嫌煩TT
所以我又回頭重新找題目…
從家裡背景找出來的縫
我媽是財務會計，做了一輩子。我阿姨也是。我自己以前在韓國開過一間小貿易公司，做跨國採購。
所以我們家對「錢收不回來」這件事，是有共同語言的~
我以前做貿易最痛的不是接單，也不是出貨，是收款。
時差是第一個敵人 — 客戶如果在歐洲，我在亞洲，等我醒了他下班，等他上班我睡了，一封email來回要48小時起跳。第二個是電話催款 — 你不知道對方公司的對口窗口什麼時候會接，不知道他這次接起來是友善還是煩躁，更不知道哪些話可以說、哪些話一講出去對方就翻臉…心理壓力真的滿大的。第三個是法律 — 跨國的invoice出問題，到底是看買方所在地的法律、賣方所在地的法律、還是合約上寫的arbitration條款？光是搞清楚就要花一整週的時間。
來來去去，真的很麻煩。
而且最後通常的結局是：你硬著頭皮自己寫信、自己打電話、自己生氣、自己消化、自己決定要不要算了。
於是我去訪談我媽跟阿姨，問他們現在在企業裡碰到逾期款都怎麼處理。
得到的答案很一致：沒有好用的工具。要不是用Excel手動追，要不就是把case交給律師，要不就是吃下來認賠。中間沒有人。
中間沒有人
我又去Reddit的r/smallbusiness跟r/sweatystartup翻了一下「customer won’t pay」相關的貼文。一週幾百則。
「客戶說現金流問題，已經拖兩個月，每次催都『下週給你』，下週又再下週」
「四萬塊的invoice，客戶突然說品質有問題，但驗收單都簽過了」
「不想撕破臉，但這筆錢就是我下個月的房租」
這些故事的共同點是：錢不大，但對當事人是命。
那律師呢？律師contingency一般是30-40%起跳，而且律師樂意接的案子是六位數以上的。五千、八千、兩萬，這種case，律師根本嫌麻煩。
那collection agency呢？沒錯，美國collection公司很多。但他們的商業模式是「無腦把所有case收進來全跑流程」。$2,000的case跟$20,000的case用同一套SOP撥電話、寄信、上credit bureau。結果是兩個極端：要不就是用粗暴的手段把$2K追回來（FDCPA投訴跟TCPA罰款滿天飛），要不就是case卡在queue裡半年沒人理。
中間沒有人。
中間就是我媽跟阿姨工作裡碰到的那些case。
中間就是我以前自己開貿易公司碰到的那些case。
中間就是Reddit上每天幾百個發文的小企業老闆。
「找對人，比做對事更重要」
「我可不可以做一個只幫這群人的AI收款系統？」
這個念頭在我腦子裡轉了一個晚上。但我沒有馬上動手，因為我知道一旦動手，就會被產品設計綁住，失去問自己問題的能力。
於是我先給自己出了2個問題：
第一個問題：你怎麼知道哪個case你能幫，哪個你不能幫？
第二個問題：對你不能幫的人，你會怎麼跟他說？
這兩個問題擊中我了。
因為大部分這類型系統的設計思路是「我們什麼case都接，反正不用我做事，agent跑」。但這個邏輯應用到collection場景，就會變成跟現有collection agency一樣 — $2K的case收進來，收回$500，扣掉手續費客戶實拿$200，比沒追還慘。
所以我決定，這個系統的第一個agent不是寫信也不是打電話，是先把這筆帳的真實樣貌看清楚，再選最划算的那條路徑。
我把這個agent叫Pre-flight。
Pre-flight在看什麼：不是發票金額，是「未收餘額」
這裡有一個我們一直在demo裡掛在嘴邊的句子：
「Lawyers look at gross. We look at outstanding.」 （律師看的是發票毛額，我們看的是還沒收回來的那一筆。）
舉個我們canonical fixture裡的真實case：發票毛額$47,300，下單時客戶已經先付了50%訂金，outstanding（未收餘額）剩$23,650。律師一看毛額快五萬就直接報「跨國訴訟太貴算了」，但對我們來說，$23,650落在最擅長的甜蜜帶裡。
所以Pre-flight拿到合約跟invoice之後，會做兩件事：
- 抽合約條款 — governing law（管轄法律）、forum selection（爭議地）、late fee（逾期罰款）、arbitration clause（仲裁條款）、deposit %（訂金比例，§6.1）。市場研究告訴我們大約70%跨國合約根本沒寫governing law，這一塊光抽出來告訴客戶，就已經是教育市場的價值。
- 算outstanding，分流到三條路徑 —
outstanding = 毛額 × (1 − 訂金%)，分流跑的是這個數字，不是發票上印的那個大數字。
三條路徑各自清楚：低於 $3K 走 Lite 精簡版（簡單寄信 + 付款連結）；$3K-$40K 是甜蜜帶，自動跑 In-Spot 全流程（寫信 + 打電話 + 語氣分級，最後不行才升級到法律階段）；高於 $40K 我們不跑系統，直接推薦律師。
三條路徑：Lite / In-Spot / Attorney Recommended
路徑一：Lite（未收餘額低於$3,000）
金額太小，跑全流程不划算。所以這條路徑只做最簡單的事：Diplomat寄一封友善提醒信，附上一頁多通道付款頁（信用卡、Stripe、ACH 美元電子轉帳、Wire 國際電匯通通在上面，客戶想用哪個就用哪個）。
沒有電話、沒有律師信、7天沒付就結案。
對方願意付，我們就贏。對方不付，我們會直接跟你說：「這一筆再往上跑就不划算了，走小額法庭或自行處理比較合適，理由如下。」
不有趣，但是很誠實。
路徑二：In-Spot（未收餘額 $3,000 ~ $40,000）
這是sweet spot。律師看不上、collection公司會把你搞砸的中間地帶。Recoverflow全套8個agent跑起來，從輕到重一階一階升級：
- 先寫信（Diplomat從友善提醒、正式催告，到最後的律師demand letter，語氣分級）
- 同時打電話（Voice Agent真實雙向對話，能聽懂對方說「下週給你」、能追問「下週哪一天、用什麼方式」）
- 過程中Tone Coach在背後一直盯著任何信件用詞會不會踩FDCPA紅線
- Concierge把每個對外動作都先丟給你按approve
- 案件如果走到Day 60還沒付，Escalator才會升級到正式律師demand letter那一步
這條路是Recoverflow的主舞台，後面幾篇日記會一個一個拆開講。
路徑三：Attorney Recommended（未收餘額高於$40,000）
這個區段我們的答案很直接：不要用 Recoverflow，去找律師。
律師的contingency fee（33%上下、無前期費用）算下來常常比我們便宜，而且他們有subpoena權可以查對方公司資產跟銀行戶頭，跨境執行的硬實力我們做不到。
所以對這種case，Pre-flight不會 spin up 8-agent flow，而是直接跟你說：
「這筆我們建議你找跨境商業催收律師。這裡有一份在加州 / 紐約 / 德拉瓦州，我們蒐集過的律師清單，他們的contingency結構大概長這樣。」
我們不收 referral fee。清單給出去就是給出去，沒有後手。
對$40K以上的case，我們最大的價值就是老實告訴你「我們不是最適合的工具」。
對小企業誠實的代價
我知道這個設計商業模式上不漂亮。
如果我把所有Lite case都強推進全套流程、Attorney Recommended那邊也不給律師清單只照單全收，我的營收可以多3倍。但結果就是回到collection agency那套老路 — 對小客戶吃相難看，對大客戶幫不上忙。
我做這個系統的初衷不是這樣的。
我想做的是一個小企業老闆會願意推薦給他朋友的東西。
如果你想清楚這件事，你會發現很多看似「應該接」的case，其實是「不該接」的。
真正做得好的產品從來都不是包山包海的，而是真的切到那個痛點並且真正能解決！
訪談完我媽跟阿姨之後，我就決定了這個題目…
整套系統是怎麼想的
回到黑客松的主題 — multi-agent enterprise workflows（多代理人企業工作流，意思是讓多個AI小助理彼此分工協作完成一件商業任務）。
我想做的不是「一個超強的AI幫你催款」，是一個小團隊：每個agent（代理人，可以想成一個只做一件事的AI小助理）只做一件事、做得非常專業，然後彼此之間用context（前後脈絡）傳遞、用state machine（狀態機，用來記錄這個case目前走到哪一步的小本本）協調。
整套Recoverflow有8個agent，分成三層：
第一層 — 守門（Gatekeeper，守門員）
- Pre-flight（起飛前檢查）：第一個碰到case的agent。不寫信也不打電話，做兩件事：抽合約條款（governing law、訂金%等），用outstanding（未收餘額）分流到Lite / In-Spot / Attorney Recommended。這篇日記從頭到尾講的，就是這一隻。
第二層 — 行動（Doers，執行者）
- Investigator（調查員）：翻你跟這個客戶過去的記錄，找模式（他是不是每次都拖？有沒有突發狀況？合約有沒有漏掉late fee（逾期罰款）條款？）
- Diplomat（外交官）：寫信。從友善提醒、正式催告，到最後的demand letter（正式催款律師函），語氣會隨著case的階段升級
- Voice（語音專員）：打電話。雙向對話，能聽懂對方說「下週給你」，也能追問「下週哪一天、用什麼方式」
- Payment（收款專員）：對方願意付了之後，Stripe checkout link（線上信用卡付款連結） / wire transfer（國際電匯）指引一條龍
第三層 — 守護（Guardians，守護者）
- Concierge（管家）：你的approve（同意）按鈕。每一個對外動作，Pre-flight分流、Diplomat的信、Voice要不要打、Escalator要不要升級 — 全部都先送到你手上按yes才會發出去
- Tone Coach（語氣教練）：在背景一直盯著。Diplomat每寫一句、Voice每講一句，都會被它過一遍，踩到FDCPA（美國公平催收法）紅線或語氣太aggressive（強勢、有壓迫感）會即時擋下來重寫
- Escalator（升級轉介員）：當case進入升級階段（例如對方完全不回、要走律師路線）的轉介層
這個架構的核心觀念是：doer（執行者）要強，但更重要的是gatekeeper（守門員）跟guardian（守護者）要硬。
絕大部分agent系統的設計是「給doer塞超強的prompt（提示詞，給AI的指令），期望它一次到位」。但這套系統的賭注剛好相反 — 我寧可Diplomat寫得普通一點，也要Tone Coach永遠把關；我寧可流程慢一格，也要Concierge每一步都讓你看過；我寧可Pre-flight多花5秒算outstanding、把case送進最適合的路徑，也不要為了營收硬把每筆都塞進In-Spot。
因為在收款這個場景，搞砸一次帶來的不是「user（使用者）覺得不好用」，是FDCPA投訴、是被客戶記恨、是品牌信任直接歸零。
這也是為什麼題目叫Recoverflow而不是Collector（討債員） — 我想recover（找回）的不只是錢，還有小企業老闆在催款過程中被磨掉的尊嚴。
下一篇我會寫我們的Voice Agent怎麼從「單向通知」變成「雙向真人對話」 — 中間我自己撥了一次電話踩到bug，當場改prompt改了兩個小時。
那是另一個有趣的故事…